第 6 章
与此同时。我放下咖啡杯,继续翻报表。第三页,欧洲分部架构调整方案。第四页,明年预算规划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小林发来微信:"宁总今天没去公司。听说他在别墅待了一天一夜没出来。"我没回。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去年我生日那天,他在陪江念晚看烟花。我在医院急诊打点滴。护士问家属呢。我说出差了。前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。他电话里说在应酬。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。回来的路上在出租车上吐了一路,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眼。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。说了也没用。他只会皱眉头说"你怎么这么多事"。后来我就不说了。他以为我真的没事。我给人事部发邮件,确认外派时间延长到三年。然后给小林发了一条:"以后宁洲远的事不用再汇报。有工作上的事再找我。"小林回了个"明白"。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慕尼黑的雪很厚,街上没什么人。对面面包房的暖黄灯光亮着。我裹紧披肩,拿起挂在门边的风衣。下楼。走在雪地里。路过街角的电话亭。我想起来刚到慕尼黑那天,手机卡还没办好,在电话亭给国内打了个长途。小林接的。她说宁总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,问她知不知道我去哪了。小林说不知道。宁洲远让她去查。查了一天没查到。人事那边封了档案。外派流程是我自己走的,直接对接总部。国内分公司没有调令。他后来找到总部的人力总监。总监说温总监的申请是三个月前提交的,程序合规。三个月前。他应该在想,三个月前他们在干什么。他大概想不起来。那天江念晚的猫丢了,他陪她找了半宿。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发寻猫启事。我发了。猫第二天自己回来了。我走到面包房门口,推开玻璃门。暖气扑面而来。老板娘冲我笑,说今天有新鲜的可颂。我说要两个。等我捧着纸袋出来的时候,雪停了。街灯亮起来,照着地上的雪,白得刺眼。我拿出手机,翻了翻相册。最后一张在国内拍的照片,是机场。登机口。拍了张登机牌。照片里我的手腕很细。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那时候我刚出院不到一周。药还没吃完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上了飞机我关掉手机。空姐过来问喝什么。我说水。旁边坐了个德国老太太,看我脸色不好,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我说没事,只是有点累。她说年轻的时候累点没关系。老了就不行了。我说嗯。然后就到了慕尼黑。我把手机收起来,咬了一口可颂。黄油味很香。往回走的路上我想,其实也没什么。无非就是一个人把生活从另一个人那里拿回来。雪又开始下了。细小的雪粒落在我的头发上,肩膀上。我走进公寓楼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整条街都是白的。干干净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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