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我看着他。这个我伺候了七年的少年。他曾在生病高热时抓着我的手，哑声喊我别走。也曾在发怒时命人将我按在院中抽鞭。他会在冬夜把自己的披风丢给我。也会在下一刻因为我露出一丝欢喜而翻脸。我曾无数次想过。若他只是坏，我或许还能恨得痛快些。偏偏他偶尔也会好。那点好，像刀上的糖。舔一口，满嘴都是血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轻声道：“是。”“奴婢想走。”世子爷的眼神碎了一瞬。他像是不信，又问了一遍。“哪怕离开我之后，你什么都没有？”我点头。“哪怕。”“哪怕以后过得贫苦？”“哪怕。”“哪怕嫁一个粗鄙之人，日日为柴米油盐操劳？”我眼眶发酸，却笑了。“那也很好。”“至少不用怕一碗汤。”“也不用怕一句话说错，就没了命。”世子爷脸色惨白。他踉跄半步，扶住桌沿。主母别开脸，像是不忍再看。侯爷沉声道：“行了。”“此事到此为止。”“玉儿今日就走。”世子爷猛地抬头。“不行。”侯爷脸色一沉。“你还嫌闹得不够？”“二房都敢把手伸进厨房了，你还在这里为了一个丫鬟发疯。”“你若真有本事，就去查清楚是谁害你。”“别把力气都使在一个弱女子身上。”这句话像一记耳光，狠狠打在世子爷脸上。他盯着侯爷，许久没有说话。最后，他忽然笑了。“好。”他看向我。“你走。”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世子爷却已经转过身，不再看我。“滚。”“趁我还没后悔。”主母立刻朝王嬷嬷使眼色。王嬷嬷扶起我，把卖身契塞回我手里，又将地上的包袱重新系好。我抱着包袱，跟着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世子爷背对着我站在窗边。他身形清瘦，肩背挺直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。春桃还瘫在地上，哭得发抖。满屋狼藉。像我过去七年的人生。我收回目光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我没从侯府正门走。主母让人备了马车，停在后巷。王嬷嬷亲自送我出去。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我怀里。“这里头有些碎银，还有两张银票。”“主母说，别回头。”“出了京城，往南走。”“那里气候暖，没人认识你。”我接过包袱，眼泪一下掉下来。“嬷嬷。”王嬷嬷替我擦了擦脸。“别哭。”“能走是好事。”“你这些年太苦了。”“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。”我用力点头。上马车前，我忽然想起春桃。“她会怎么样？”王嬷嬷叹了口气。“她抢着进世子院，闹得满府皆知。”“如今又吃了带毒的糕点，短时间内怕是养不好。”“主母不会让她再去世子跟前。”“但她这性子，往后也难得好差事。”我没有再问。马车缓缓驶出后巷。车帘落下的那一刻，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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