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顾寒渊找到我的时候,是四月初二。春天已经很深了,山上杜鹃红了一片。他循着最后一条线索,找到了这个废弃的荒村。推开破庙门的时候,他先闻到了腐臭。然后他看见了我。我靠在墙角,姿势跟睡着了一样。只是脸已经不是脸了。紫黑色的尸斑从脖子蔓延到颧骨,嘴唇翻出灰白色,眼窝深深地塌陷进去。身上的破棉袄裹得很紧,到死都在怕冷。手心里攥着一根竹签。山楂糖葫芦的竹签。他买的。顾寒渊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。周大壮后来说世子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他走进去,蹲下来。他伸手想碰我的脸,手指刚凑近就停住了。他怕碰碎我。他把我手里的竹签轻轻抽出来。我的手指已经僵了,他就一根一根地掰。竹签被汗水和握力磨出了一个凹槽,刚好是手指的形状。我攥了二十三天。他把竹签攥在自己手心,跪在地上,一头栽进了我肩膀上。周大壮站在门外,听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声音。不是哭。比哭更难听。像冰河断裂,从底下闷闷地「咔」一声,裂成了碎片。春天的夜风带着花香,吹进破庙里,盖不住腐烂的气味。他不在乎。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裹在我身上。十年前他救一个小姑娘的时候,或许不是他。但此刻他想给我温暖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天亮的时候,周大壮进来叫他。看见世子的头发白了一半。昨夜进庙的时候还是乌黑的,一夜之间,从两鬓一直白到了头顶。他二十三岁,满头白发。他把我带回了京城,葬在城南的梅花山上。那里能看见侯府的屋顶。他在坟边种了一棵山楂树。墓碑上没有刻名字,只写了一行字。「嫁了。」后来的事,我不知道了。听人说他领兵去了北疆,打了三年的仗。沙场上他冲在最前面,不穿甲,不要命。不是想死,是已经死了。活着的只是一具还能打仗的尸体。京城的糖葫芦老头每年清明都会在梅花山下看见一匹军马。马上的人一头白发,腰间别着一根竹签。他换了一身戎装,杀气比从前更重。已经没有人敢叫他冷面阎王了。因为阎王还能分善恶。他的心里只剩下那个五音不全的声音,在他窗下唱走了调的《凤求凰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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