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春天来的很迟。三月底,南墙根部冒出一截绿芽。沈确蹲在墙边看了很久。铲掉的玫瑰根扎的太深,冬天冻了一整季都没死透,从泥缝里拱出一根新枝。他伸手想拔,指尖碰到嫩芽的瞬间停住了。他把手缩回来,起身去车库拿了一袋营养土,小心覆在根部周围。阳台上,那盆白色桔梗还活着。邢护工打电话来说,我住院时交代过,花三天浇一次,不能晒太久。他按着频率浇水,桔梗居然又开了一朵。白色花瓣薄的透光,风一吹就颤。四月,沈确递交了转岗申请。从外科转到治疗科。科室主任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我想学一学,怎么让人走的不那么疼。”他开始接触那些走到生命尽头的病人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什么都不说。他发现很多患者和我一样,最怕的不是死,而是成为负担。他们把疼痛藏在微笑后面,把恐惧压进枕头底下,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安慰身边的人我没事。他在这些人身上反复看见我的影子。每一个都让他无处躲藏。五月十七号,他去了那家花店。老板娘还记得我。“上次来买桔梗的那位?长的好看,说话客客气气。她还好吗?”沈确买了一束白色桔梗,没有回答。他把花带到殡仪馆存放骨灰的楼里。格子很小,照片是婆婆选的,还是那张穿米白羊绒衫的。他在格子前站了整个下午。管理员下班前来赶人,看见他还站着,没催。只是轻轻把旁边的灯关了,留了一盏给他。晚上回到家,沈确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,又读了一遍。读到第五十七遍时,他发现信纸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。之前被折痕挡住,他从未注意。他凑近台灯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字迹很轻,能看出写的人反复犹豫过要不要留下。“沈确,下辈子我排骨汤少放点盐。你总说正好,其实咸了吧?我尝过,确实有点咸。”“可你从来不讲,我就一直没改。十年都没改。真笨。”台灯照着那行字。沈确把信纸贴在额头上,弯下腰,缩成一团。厨房里,灶台干干净净。砂锅洗好倒扣在架子上,旁边是我贴的标签。调料罐按顺序排列,盐放在最左边,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个圈。南墙外面,那截玫瑰新枝已经长出两片叶子。风吹过来,叶片微微晃动,让他感觉有人在墙的另一边,轻轻招了招手。窗台上,白色桔梗安静的开着。花语是无望的爱。它还活着。而我,已经去往下一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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